[异坤]川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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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delionV:




蔡徐坤倚在窄长的砖红色柜台后,支着下巴慢慢翻看账目。




屋内的铜质火盆烧得正旺,盆边搁着套明黄锃亮的茶具,地上铺了色泽艳丽的毛毡毯,客人们席地围火而坐,喝茶谈天斗地主。




窗外,十二月的稻城亚丁告别前来猎奇的俗世庸人,褪去澄黄青稞田与猩红水草地织就的斑斓长袍,显露出冰峰雪岭与高山草甸的清冷本质来。三怙主雪山峰尖落了第一片雪,暗青色藏民碉房内隐约有禅语低吟,天地肃穆而寂静。




“七日宴”在严寒中迎来了今年最后一位造访者。




吱嘎——




木门被拉开半扇,烈风冷雪打着旋儿灌进来,掀动门檐上垂落的彩色条形布幔。




屋内的人齐齐转头望去,只见进来个高挑的男人,肩上落了层薄雪,黑色冲锋衣拉到下颌,线帽墨镜把脸遮得严实,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和一只皮革手提箱就是全部行李。




男人摘了墨镜,露出一双乌黑温和的眼,向打量他的人略略颔首致意,便向柜台走去。




屋里燃着藏香,火盆烧出哔哔剥剥的声响,酥油与青稞的醇甜暗暗浮动在温暖沉郁空气中,蓝绿红三色绘制的日月祥云壁画前坐着个眉目纤秾的汉族少年。




“你好。”




蔡徐坤抬眼看他,懒散中带点冷淡的神情没什么变化,沉默等他的下文。




“开单人间,住三个月。”




男人话音未落,身后便响起几声嗤笑,围坐在火盆旁玩牌的几个人扬声调侃他。




“兄弟,头回住七日宴吧?”




“蔡老板的规矩,七日宴,意思是呆满七天赶紧滚蛋。”




男人皱了皱眉,似乎只当这古怪规定是狡慧的汉人在藏地办民宿折腾出来的营销噱头。他默不作声地把放在柜台上的身份证和黑卡往前推了推。




蔡徐坤瞥了眼身份证。王子异,名字倒是与这人英挺的眉眼相配。




“三个月不行。一月份亚丁大雪封山,七日宴停业。”




他别开眼,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王子异用食指叩了叩柜台,不慌不忙,抛出诱饵:




“三个月,十万。”




屋里静了一秒,刚才还在肆意调笑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蔡徐坤笑了。他低垂的睫毛似藏区血雉柔软的羽翼,丰润的唇是苍白小脸上的一点艳色,勾唇浅笑时冲淡了惯常疏离的神色,牵扯出几分缱绻风情来。他盯着王子异的眼睛,仿佛要钻入人心深处的窄缝里,缓缓说道:




“成交。”









七日宴是典型的藏区碉房,黄泥青石筑就的三层方形平面结构,严整稳固,古朴粗犷。因是营业的民宿,与普通藏民房内规制稍有不同。一层打通,以便客人休憩聚会;二层隔出通铺和双人间作为客房;三层正中供着神龛,另有两个较宽敞的单间。




蔡徐坤亲自带王子异上三楼,给他开了带露台的单人间。




房内的墙壁上是红白蓝黄绿五色彩绘,图样无非是花卉草木神佛经幡,床头雕刻着某种形态优雅的兽类,具扁平角,倒是别致。




王子异将登山包和手提箱搁在一旁的木椅上,凝神细看那镂刻的图形,奇道:




“是白唇鹿吧。”




蔡徐坤倚在门边懒懒地看他,闻言挑眉:




“王先生眼睛挺毒啊。这鹿在西藏青海甘肃也有,但有人喜欢跑亚丁来看,雪景衬它。”




王子异站直身子,转头冲他礼貌地笑笑:




“职业习惯。蔡老板喊我子异吧。”




蔡徐坤余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一旁精致的小皮箱上,从善如流:




“客气,我叫蔡徐坤。你觉得冷就开空调,六点开饭,今晚烤羊。”




“多谢。”




王子异回到一楼时,火塘上的铜盆已被移开,头上坠着红蓝珠串的藏族女人坐在火堆前转动叉着整只羔羊的树枝,把控火候。羊肉被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地往外渗油,再刷上一层厚厚的孜然,鲜嫩的肉香弥漫开来。




下午见过的三个男人围坐在火堆旁,正和那藏族女人闲聊,见王子异下楼,赶忙笑着让座。




坐在王子异旁边的男人看着面善,颊边一颗小酒窝,台腔有些重,自称是个走南闯北的背包客。




“我姓董,兄弟怎么称呼?”




“王子异。幸会。”




“听你口音,不是四川人?”




对面发问的两个男人明显是同伴,胡子拉碴身形壮硕,下午调侃起人来放纵粗俗,显然不如身边这位姓董的小哥和善。




“祖籍山西,现在四海为家了。”




董又霖似乎对王子异颇感兴趣,试探着问起他此行的目的。




王子异倒也坦荡,说是干自由摄影这行,来亚丁的自然保护区拍山川地貌和珍稀动植物。




董又霖笑道:




“同样是天南海北到处跑,我就不如子异阔气,出手就是十万。”




王子异谦虚地说了声哪里,顿了顿,不着痕迹地打探:




“董哥,陆哥,任哥来这儿几天了,真的住满七天就要走?”




那姓陆的哼笑了一声,说三人恰巧都是昨日刚到,他和老任从七日宴开业那年起每年冬天都来,还在这儿讨不到好,每回到了第八日早晨准被蔡老板扫地出门。




“虽说七日宴在亚丁这二十八户里,格调食宿都算得上顶尖,只可惜老板矫情古怪,有钱不赚。还偏偏有我们这帮贱骨头,上赶着吃他这一套。”




王子异听他说得尖刻,浅笑着摇了摇头。




姓陆的正说到兴头上,突然被一声冷哼打断,蔡徐坤端着盆糌粑坐到那藏族女人身边,伸手虚指了指墙上写满藏文与汉字的木牌,似笑非笑:




“本店宗旨,一日接风,二日吃肉,三日喝酒,四日高歌,五日狂舞,六日畅游,七日辞行,恰巧尽兴,再赖着不走,就怕乐极生悲。”




王子异眉心一跳,抬眼望去,蔡徐坤恰好也在看他。




昏黄灯光下他漂亮的瞳仁泛出淡淡的琥珀色,像雪原深处蛰伏的神秘野兽。




“哦,这就是蔡老板只留人七天的理由?”




这时那藏族女人已用小银匕首割好了羊肉,盛在绿底红纹的浅碟里,依次分给客人。




蔡徐坤端了一盘油脂肥腻的羊腩肉递给王子异,眨了眨右眼:




“你猜。”









一顿全羊宴吃得宾主尽欢,堂内灯烛渐熄,只留火塘里零星暗红余焰。客人们早早散了回房,蔡徐坤送了藏族女人出门,便也洗漱睡下了。




高原地区的夜格外静,风雪过后,冷峰霜树像是漂浮在星辰涌动的天河中,漫天星轨指引着寂寂星河流向宇宙神秘的尽头。




夜半,蔡徐坤在黑暗中睁开眼,听见窗外隐约的风声和房外极为轻微的脚步声。




他披了件衣服,下床打开房门。




冰冷晦暗的甬道中,神龛上的烛光明明灭灭地照亮半面释迦牟尼佛像,金塑佛面的笑意诡谲莫测,悲悯的眼眸直勾勾盯着眼前的黑影。




蔡徐坤眯着眼打量那伫立在高大神龛前的人影,幽幽地开口。




“谁啊?”




那人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脸来,侧颜轮廓似朦胧夜色中起伏的山峦。




“子异?这么晚还不睡?”




“房里空调坏了,好冷。而且吃了羊肉不太消化,睡不着。”




蔡徐坤发现王子异的眼睛比白日里更亮。初见时只觉这个男人是静水深潭,但在无光的长夜里再看,他的眼睛就像沉潭的明珠,浮出柔和皎白的光辉来。




蔡徐坤紧了紧披在肩上的外套,食指轻轻一挥,招呼道:




“下楼,我给你弄助消化的酸奶子。”




王子异跟着下楼,坐在毛毡上看蔡徐坤忙。他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盯蔡徐坤过于频繁,审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他柔软的茶色卷发,柔韧有力的窄腰,略有肉感的长腿,还有未受高原日光侵蚀的白皙肌肤。




蔡徐坤端着小碗转身时,又一次撞上了他凝滞的目光。大约是这副漂亮皮囊从来不缺注目,蔡徐坤倒也坦然,在男人略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从容自若。




盛在银碗里的酸奶洁白如初雪,表面还撒着一层丸粒状的糌粑,蔡徐坤捏着小银勺轻轻搅了搅,推到王子异面前:




“这是用没提炼过酥油的牦牛奶做的,藏语称俄雪,尝尝。”




王子异舀了一勺尝鲜,醇厚浓重的酸涩感涌上喉口,他表情一滞,鼻尖发皱,强忍着咽了下去。




蔡徐坤见状,促狭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顽童。他大笑的时候,弯弯的眼睛里闪着湿润的星光,丰润的嘴唇张成心型,露出莹白的牙齿,显出几分纯真来。




王子异在他灿然的笑意里松懈下来,说起明日的打算:




“明天我想上仙乃日转转,只是雪天上山又要找合适的拍摄地点,可能需要一位向导。”




蔡徐坤听他说话节奏很缓慢,仿佛语速稍快一些用词稍重一点都是对别人的冒犯,心里觉得有趣,就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斟酌着说:




“北峰看冰蚀地貌和高原海子角度最好,但是那儿一般不给人上去。”




王子异似乎有些苦恼,一勺一勺慢慢舀着味道奇怪的酸奶,竟也把这不合口味的宵夜吃完了。




蔡徐坤看着干干净净的空碗,不知想到了什么,心下一动:




“我倒是知道条小路,你不嫌累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王子异抬眼看他,四目相接,他眼中的诧异与欣喜直白地撞进蔡徐坤心里。




“还有,你要是觉得冷,今晚先睡我屋里。”









董又霖搓着手跑上三楼,兴冲冲地敲了敲西边单间的房门。




敲了一阵没人应,隔壁老板的房门却突然开了。




他闻声而动,转头就和昨晚结交的好兄弟王子异来了个大眼瞪小眼的尴尬会面。




王子异头发睡得有些乱,脸上还有几丝将醒未醒的迷蒙,大清早穿着套单薄的黑色睡衣从别人房里出来,怎么看怎么暧昧。




董又霖不知所措地用食指挠挠额头,语气有些呆:




“呃……子异,你和老板睡了?”




王子异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房里裹着被子还在赖床的蔡徐坤,头疼地纠正道:




“我房里空调坏了,借住一晚而已,没睡。”




董又霖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措辞不当,笑嘻嘻地跟着王子异回了房间。他一进门就对王子异的露台展现出台式浮夸艳羡,兴致勃勃地拉着他跑出去欣赏雪景。




初晴的亚丁以清澈透亮的钴蓝为底色,冰魂雪魄勾勒出雄峰奇石的轮廓,再缀上猎猎五色风马旗,端的是幅饱和度极高的水彩卷轴。




王子异边和董又霖讨论调光构图,边举着相机取了几个景。




聊到王子异只搞风光和生态摄影不拍人像时,董又霖有些诧异:




“你不喜欢拍人?为什么?”




王子异把眼睛压在取景器目镜上,单手调着光圈,镜头晃了二百七十度,正好对准不知在房门边站了多久的蔡徐坤。




王子异慢慢放下相机,望着蔡徐坤,说:




“怕镜头窥探人心。”




董又霖一头雾水似懂非懂,待要细问,才发现人早已跟着蔡徐坤下楼去了。




用过早餐,听闻蔡徐坤要带王子异上仙乃日,昨天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一帮子人也吵吵着同去,登山队伍立即壮大到五人。




董又霖自觉与王子异颇为投契,一路都黏着他胡侃些自己在川南藏北旅行时的奇闻逸事。




王子异也好脾气地听着,恰到好处地附和几声,可眼神总忍不住向前方飘去。




蔡徐坤一人走在前头,防寒服拉到下巴,高山靴踏碎冰雪带出泥屑,人看着单薄,步伐倒是果决,领着他们径直往陡峭的羊肠小道上去了。




到底不是主路,昨日又落了新雪,纵然一行人都已轻装上阵,仍是走走停停,进程缓慢。




蔡徐坤站在高处,手扶着一棵高山栎俯视后方,见落在最后的老陆老任也渐渐跟上了,就想转头前进,没想到脚下一个疏忽,踩到了碎石块,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去。




可蔡徐坤终究没狼狈地倒在地上,他结结实实地撞进了王子异的胸膛。




王子异在他身形不稳的当下就察觉了,三两步就把正说到西藏羚羊被大规模偷猎捕杀事件的董又霖甩在身后,飞身向前一探,稳稳扶住了蔡徐坤的腰。




蔡徐坤气还未喘匀,就听到王子异凑近低声道:




“Leader,小心啊。”




蔡徐坤隔着几层厚厚的防寒服都能感受到他胸膛的震颤,他的手掌好像挺大,两手一环就把他的腰攥紧了,很用力,但温柔地不让他疼。




一时之间两个人谁都没放开手,直到董又霖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蔡徐坤才拉开距离说没事。




董又霖又开始絮叨藏羚羊的死状如何惨烈,王子异一只耳朵听着,手上却去拎蔡徐坤的登山包。他轻缓地试探着,最终成功地把他的背包转移到了自己背上。




蔡徐坤一言不发,但到底是乖乖地走在了王子异身侧,不再孤身向前。




日头渐升,浅金的光芒点融第一簇雪时,他们终于攀到了仙乃日的北高峰。




岭头云成盖,峰下雪碾尘,层林似冰玉,万树如松萝,翡翠绿的珍珠湖盈盈坠于其中,宛若仙女匆匆遗落在人间的耳坠,辉映着四面山峦。




董又霖和老陆老任不知去旁边哪个林子里野了,北峰开阔的山顶平台只剩了王子异和蔡徐坤两个人,迎风并肩,足下云海翻涌。




王子异架好三脚架,调整相机角度做了个垂直式构图。




蔡徐坤坐在一旁的山石上,双手交握,静静凝视他专注的侧颜。




“子异。”




王子异回头看他,在凌烈的风中微微皱眉,想要努力听清他的话。




“仙乃日,央迈勇和夏诺多吉是藏民的三座雪域神山。”




“听说向它们朝拜三次,就能实现今生所愿。”




“要不要许个愿?”




王子异乌润温和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迷惘,但他很快点了点头,说:




“好。”




王子异转头眺望苍茫山脉,双手合十,屈膝缓缓跪在了雪地里。




远处经幡飞扬,晨钟乍响,他的额头轻碰地面三次,眉间染白,神情比任何一名佛教信徒都虔诚自持,肃穆淡然。




蔡徐坤恍惚之中,在王子异脸上目睹了寂静的永恒。









一行人折回民宿时已是暮色昏沉,冻得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冰霜,一进门就哆哆嗦嗦地凑到火盆前取暖。




昨日见过的藏族女人早早备好了青稞酒、酥油茶、糌粑与牛羊肉,热腾腾地摆满了一个小圆桌。今日店里除了平时常见的帮工,还多了些眼生的藏族人,盘腿坐在毛毡毯上谈天。




那藏族女人能讲些汉语,名字是蔡徐坤给翻译的,叫西町尚春。王子异和她简单攀谈了几句,听闻附近的藏民是赶来参加七日宴每月一次的嘎玛晚宴时,不免意外。




说是晚宴,也不过是在店里摆几桌宴席,再邀几位藏民载歌载舞,热闹一番。




西町尚春穿了长袖大襟、色带饰边的皮袍,乌黑油亮的长发编成数条小辫,嵌了松耳石、玛瑙、珊瑚、琥珀作为点缀,她纤长的四肢摇摆出优美的弧度,吟唱起清越嘹亮的异域情歌。




老陆和老任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盯着西町尚春眼冒精光。王子异和董又霖挨在一处,比起漂亮的异族女人,还是今日所见的亚丁风景更能勾起他们的谈兴。




“我今天看了一路,还是觉得亚丁保护区的生态结构很奇怪。”




“按我来之前查的资料,就算是冬季也不应该这么萧条。”




“你在北峰拍照的时候,我特地跑灌丛里去转了几圈,别说在IUCN红名单里的白唇鹿了,连只金鸡血雉都没看见,好可惜。”




董又霖喝了几杯酒,驴友癖好发作,情绪激动,面红耳赤。




王子异静静地听,偶尔颔首,望着一处出神。




西町尚春一曲舞毕,几个藏民紧接着就围着火盆跳起了果卓舞,老陆和老任没了兴致,探头探脑地加入他们的谈话:




“小董,不是我说你,你家冬天山上还飞鸟跑鸡的啊?




“这么大的雪,就算有点什么也都给埋地下咯。”




董又霖嘴角抿出深深的酒窝,正要不服气地辩驳,就被藏民们突如其来的欢呼打断。




也没人再理论亚丁到底还剩几头鹿几只鸡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那个木楼梯口。




开宴前就不知所踪的蔡老板,终于现身了。




他今夜似乎与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候都不同,茶色的卷发梳成中分,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浅色长眉入鬓,钝圆的眸子里光华流转,红衣红唇,风华绝代。




他指尖轻搭着楼梯扶手,长风般倏忽飘落到众人眼前,眼睑轻垂,双手合十微微举过头顶,行了一礼。




宴席上的人们有一瞬间的骚动,不知含义的藏语此起彼伏,像是在鼓动怂恿些什么。




王子异心口一紧,他本能地感受到某些极致瞬间降临前的沉沉压迫。




鼓声乍起,蔡徐坤抬眸仰首,伸手扼喉,神情脆弱如垂死的幼兽。




但不过一秒,柔软雪花凝成尖锐冰棱,静水深流激起惊涛骇浪,他在激昂的鼓乐中挥袖、旋身、顶胯、踉跄,燃烧成冲天的烈焰,以雷霆万钧之势烽火燎原。




他是酒与狂欢的使者,也是美与情欲的化身,顾盼间收割眼球侵夺呼吸,他是最锋利的弯钩,也是最无际的黑洞,攥着人心坠入冷魅绝艳的迷网里去,他将扭曲、堕落、绝望跳到极致,再从万吨黑暗中生出些微弱的挣扎与希冀。




直到他踏着最后一击鼓点猝然跪地,默然垂首,灵魂深处剧烈的震颤重归沉寂,众人才得以从他编织的牢笼中挣脱,呼吸重启,掌声雷动。




“嘎玛——”




“嘎玛——”




“嘎玛——”




藏民们振臂高呼,笑声、尖叫声、口哨声乱成一团。




西町尚春放下达玛鼓,往蔡徐坤手上递了一杯酒。蔡徐坤举杯唱了几句劝酒歌,三口将酒饮尽,客人们便也举杯同庆。




只有王子异迟迟未动,目光仍滞留在蔡徐坤汗液淋漓的脸庞。




蔡徐坤若有所感,转头望进他眼底,指尖缓缓拭去唇边一点莹黄酒渍。




许多年后王子异才在无意中得知嘎玛在藏语中的含义,嘎玛,意为天上璀璨的星星。




许多年后王子异仍能回想起这支舞,这个人,在这一刻带给他的震撼——




他是亚丁的星辰。




他是藏地的玫瑰。









王子异从纷乱的梦境中喘息着惊醒。




他手指紧攥着被单,怔怔地盯着彩绘天花板,头疼欲裂。




梦中残影与昨日记忆重合,红衣红唇和纤腰窄胯在眼前交替,王子异隐约觉得某处又有抬头充血的趋势,立即翻身下床,硬生生冻了自己三分钟。




他用力搓着自己的脸,还没完全清醒,就听到董又霖“咚咚咚”地敲门喊他名字。




“子异,醒了吗?”




“今天天晴了,蔡老板答应带我们去洛绒草场骑马!”




骑马,王子异又不可自抑地回想起夜梦中两人旖旎绮丽的纠缠姿态。




他捏着泛红的耳垂,哑着声应了。




王子异脖子上挂着相机急匆匆跑下楼,发现蔡徐坤和董又霖早已坐在发动的车里等他。




董又霖摇下后座的车窗,示意他来自己身边。王子异面露犹豫,说自己晕车,最终还是坐了副驾驶。蔡徐坤瞟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喷着尾气窜出去老远。




王子异僵坐了一阵,扭身看看后座,确认爱凑热闹的老陆和老任没来,就随口问了一句。




董又霖摸着下巴疑惑地说:




“早上五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到他们背着包出门了,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话说到一半,蔡徐坤突然猛打方向盘来了个急转弯,晃得王子异和董又霖头撞车窗魂不附体,等他们清醒过来看向窗外,才发现车已驶离逼仄惊险的雪谷,沿着窄径冲入开阔的山间盆地。




冬季草木凋零,牧场上只余紫红青褐的骆驼草和稀疏的灌丛,冰山融雪汇集而成的贡嘎河还未冻实,水波里荡漾着青黛色的水草,杉木栈道一半在甸一半于溪,曲折伸展至远处牧民的低矮木屋。




蔡徐坤把车停到最近的一户牧民屋前,招呼两人下车。




董又霖趁蔡徐坤借马的时候和王子异谈起骑术问题:




“我技术还不错,你不会骑的话可以和我坐一匹马,我带你。”




王子异望着院中和牧民流利沟通的蔡徐坤,举起相机调了调焦,婉拒道:




“恰好我技术也还可以,不麻烦你了兄弟。”




董又霖耸了耸肩,顺着他镜头的方向看去,疑惑道:




“拍什么呢?”




王子异按了一阵快门,收回相机,笑着岔开话题:




“没什么。倒是你,在车上我就想问了,身上什么香?这么冲?”




董又霖疑惑地抬起衣袖闻了闻,嘟囔着:




“我怎么闻不出来,今天没喷香水啊。”




那头蔡徐坤终于谈妥,牵了马出来。马是好马,膘肥体壮油光水滑,可是只有两匹。




“旅游淡季,马少,将就吧。”




董又霖从蔡徐坤手里接过一根缰绳,轻轻摩挲鬃毛安抚格外躁动不安的大黑马,脚踩铁镫轻巧地翻身上马,向王子异伸出右手:




“子异,来。”




三人两马,势必有人共骑,王子异到底不好再次拒绝,准备接受董又霖的邀请。但他刚迈出一步,就被蔡徐坤拽住手臂硬生生拖了回来,力道强硬得让他脚下一个趔趄。




蔡徐坤懒懒地把手臂搭上王子异的肩,因略矮了半头,倒像是整个人挂在王子异身上,他圈着人走向另一匹枣红大马,还伸出白玉般的食指把王子异往董又霖那儿张望的脑袋戳正了。




“喂!”




董又霖喊了一声,不知道是冲蔡徐坤还是王子异,他自己也没弄清嚷这一嗓子是出于什么心态,或许只是因为不甘心就这么收回落空的右手。




蔡徐坤跟没听到似的,仰头眯眼看了看高大的红棕马,背对着王子异张开双臂。见身后的木头没什么反应,他转过头,皱鼻自然,任性的要求也提得自然:




“子异,抱我上去。”




王子异无措地摸了摸鼻子,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住蔡徐坤的腰。少年的腰肢纤细如杨柳,两手圈握时像是环住了整个温暖悸动的春天,他不敢过久停留,肌肉一紧就将蔡徐坤托上了马背。




蔡徐坤稳稳落在铺着墨色织锦的马鞍上,向王子异伸出手,语气半是玩闹半是认真:




“子异,来。”




王子异几乎要被他突如其来的孩子气逗笑了,他紧握住蔡徐坤小了一圈的手掌,利落旋身上马。




两人一前一后坐在马上,王子异要拉缰绳,就必然会将蔡徐坤圈入怀中。他僵硬地控制着肌肉避免直接接触,没想到蔡徐坤竟故意向后挪,臀紧贴着王子异的胯,大大方方靠上他宽阔的胸膛。




蔡徐坤赖在王子异怀里,冲失落的董又霖笑道:




“我不会骑马。你见谅。”




常年身处藏区却不会骑马,不管说的是真是假,总之这胡截得理直气壮坦坦荡荡。董又霖也不能再多说什么,夹着马腹默默地先走一步。




大雪之后难得的晴日,阳光正盛,晒得人懒洋洋的,蔡徐坤倚在王子异怀里惬意得快要坠入梦境。王子异却有些难熬,怀里的人甜甜软软,安静地被他抱着,竟使人产生被依赖和信任的错觉。颠簸马背上隔着衣料的暧昧摩擦,又让他心底钻出一丝躁动。




王子异警告自己赶紧转移注意力,他抬头一看,才发现董又霖已经把他们甩得老远,只能勉强看清他策马狂奔的背影。




王子异正纳罕他怎么突然跑起马来了,再凝神细看,却见他身形不稳摇摇欲坠,那黑马刚才就显得焦躁,不知怎么发起狂来,撅蹄子耸背,下一秒就要把董又霖整个甩下身去!




他眉头拧出沟壑,用力一夹马腹,勒着缰绳就往前冲,扬声喊道:




“又霖!抓紧!”




蔡徐坤早已清醒,他紧张地俯低身子,攥住马鞍上的扶手,强忍着颤栗:




“那马疯了,来不及了。”




王子异几乎要把牙给咬碎了,低沉的怒吼和急促的喘息从胸膛中翻涌出来,目眦欲裂。




他牢牢护住怀里发抖的蔡徐坤,驾驭着马匹疾风般前进,身手敏捷而稳健。




但蔡徐坤像是手握判官笔,精准预言了这场灾难的悲剧性结局——




董又霖枯叶般坠落了。









董又霖和老陆老任的离去意外而仓促。




那日坠马后,王子异和蔡徐坤立即将董又霖送往稻城县医院救治。好在董又霖进行过专门的骑术训练懂得自我保护,寒冬里衣服又足够厚实,那么惊险的一摔,只令他左手骨折外加髌骨骨裂。




董又霖在医院里虚弱地躺了三天,蔡徐坤和王子异日日赶去探望,到了第四日伤势稳定,在七日宴订的的房间也已期满,他就归心似箭地安排了回上海的行程。




到底是在七日宴住宿期间出的事,蔡徐坤将房费连带一笔赔偿金偷偷塞给董又霖,又托同日启程的老陆和老任携他同行,从稻城亚丁飞成都双流转机时多加照拂。




原本热闹的七日宴空了大半,雪又一日日下,惹寒山失翠。




西町尚春用青铜樽煮酒,另拿莲花祥云纹的小碟盛了酥酪糕、牛肉干和奶渣子,摆在卓案上供客人宴饮。眼见年关将近,其实店里的客人只剩了王子异一个,老板交代的宵夜自然是特地为那位王先生准备的。




暮色苍然,西町尚春裹着牦牛毛披肩走入风雪中,她回身掩门,只见门缝中漏出昏昏灯火,两道人影被烛火拉得很长,重重叠叠,私语窃窃。




王子异拿起铜樽灌了一口白酒,辛辣的液体滑过食道,呛得人耳根泛红。他低落时的寡言不同于往常平和的安静,眉眼间浮着淡淡的愁绪,喝酒也像在和自己较劲儿。




蔡徐坤多少知道他的心思,但他不挑明,只是默默地陪,静静地等。




平日不惯饮酒的人骤然贪杯,往往醉得很快。王子异不过喝了一刻钟的闷酒,眼神就有些迷蒙,颊泛坨红,头埋在手臂里,话说得断断续续:




“如果早一点发现,哪怕只早一分钟……我一定可以控制住那匹马……”




蔡徐坤酒量不浅,陪他一杯杯地干,眼底仍是一片清明,声音冷冷淡淡的:




“你很喜欢董又霖?”




王子异抬眼看他,半醉的眼睛写满茫然,似乎根本没理解蔡徐坤的意思。




“受惊的马比我们的马快几倍,你又带着我,根本拦不下来。”




“况且……”




蔡徐坤又显出初见时那种疏离嘲讽的神色来,他甚至淡淡地笑了:




“况且只是萍水相逢,大家都是彼此生命里短暂停留的过客,你何必这么在意。”




王子异这回听出来蔡徐坤话里有话了,他坐正了些,皱眉看蔡徐坤一口气干完杯中酒,杯托重重敲在案几上,“咚”的一声撞得人心一沉。




蔡徐坤终于有些醉意了,他白白的手掌托着尖尖的下巴,眼神随着窗外飞卷的雪絮飘去不知名的远方。




“你曾经问过我,七日宴只留人七天的理由。我让你猜,你没猜出来。”




“也是,这是我的故事,你怎么会知道。”




蔡徐坤说故事的时候声音很轻,语气很淡,像是在讲些无关紧要又不知真假的传说,说着说着,王子异就和他挨到一处去了,脑袋抵着窗棂,肩叠着肩,人手一壶酒,嘴里尽是似醒非醒的呓语。




十多年前,七日宴的蔡老板只是湖南福利院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弃儿,黑瘦、寡言,不清楚自己的过去,也从未幻想过未来,瑟缩而麻木地活在当下。




如果说福利院的生活是一部旧电影,蔡徐坤是里面没有台词缺乏镜头的平凡龙套,那他最好的朋友则是当之无愧的男一号。那位朋友大蔡徐坤五岁,热情、坚强、不乏野心,过早地磨练出成年男子的心性与担当,他很照顾蔡徐坤,与他聊人生,谈梦想。




蔡徐坤不叫他哥哥,只叫他,戴戴。




戴戴在蔡徐坤脆弱的青春期消失过很长一段时间,久到蔡徐坤几乎要放弃等待时,某个阳光正好的春日早晨,他回来了。他给了蔡徐坤一大笔钱,兑现多年前的一句玩笑。




坤坤,如果有足够的钱,你想象的人生是什么样子?




我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店,和戴戴喝酒聊天,无聊的时候我就唱歌给你听,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所以蔡徐坤得到了七日宴。七日宴原本不叫七日宴,客人们来去自由,想住到地老天荒也会受到热烈欢迎。可是一年未到,戴戴在店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短到没等来第一个冬季。蔡徐坤怨过,质问过,但他说坤坤,没人能永远相伴,做彼此七日的过客很好。




“后来呢?”




“后来他结婚了,事业做得很大。”




“你还在等他?”




王子异听得有些痴了,壶里最后一滴酒流尽,啪嗒一声,如眼泪溅落的声响。




蔡徐坤沉默良久,乍然笑道:




“我只是为了告诉你,没什么好愧疚的,董又霖,我,都是你漫长人生中偶然遇见的人,匆匆相聚,最终匆匆分离。没什么特别的,也不会留下太多痕迹。”




王子异用力摇了摇头,叹道:




“既然来过,怎么会没有痕迹。参与过我生命的人,我会努力记得。”




“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王子异踉跄地上楼,又抱着相机摇摇晃晃地回来,酒精的作用令他大费周折才从相机里调出照片。




四四方方的小屏幕中,红衣红唇的蔡徐坤眼神桀骜,笑靥妖异,在旋身下落的一瞬间被镜头捕捉定格;牧民院中的蔡徐坤围巾覆面,抚着黑色骏马的脊背投喂饲料,姿态熟练温柔;站在柜台后的蔡徐坤低眉敛目,托腮凝神,翻看账目时安静得如同壁画中人。




“你说你不拍人像。”




“但我想拍你。”




蔡徐坤觉得自己醉得厉害,一张张照片模糊成斑斓的色块,杂乱铺陈在他发酸的眼底,他一把拽住王子异的衣领将他拉到身前,鼻尖相抵,呼吸交缠,嘴唇相隔0.01公分:




“镜头窥探人心……我的心呢,你窥探到多少?”




蔡徐坤狭长的眼尾挑着醺然暗红,像是无声暧昧的邀请。




王子异受他蛊惑,伸手扣住那截白腻的脖颈,干脆利落地消灭了最后的距离。




起初只是浅吻,唇瓣轻贴轻啄,彼此试探,渐渐被撩拨得起了意,含咬碾转,湿漉漉地泄出几声哼吟,不知谁先探了舌头搅弄嘴里残留的辛辣酒液,烧得人心跳如雷,眉目含春。




王子异摩挲着蔡徐坤的纤腰,仰面倒在毛毡毯上。蔡徐坤跨坐在他腰腹,被搂抱着亲吻、啃咬、抚摸,欢愉地蜷缩脚趾,躬起脊背。他蹭了蹭抵住尾椎的硬物,软若花泥:




“给我。”




雪絮絮地下了一整夜。









王子异和蔡徐坤被亚丁一月的大雪困住了。




与其说是困,不如说他们对与世隔绝的生活安之若素。七日宴停业,连西町尚春都不常来了,青砖碉房里只有王子异与蔡徐坤日日相对,缠绵缱绻,像对生生世世守在三怙主雪山前的神仙眷侣。




王子异无疑是温柔的恋人。




他会在深夜借月色偷看蔡徐坤的睡颜,把他不老实的手臂轻轻搭到自己腰上,再仔细地掖好被角。




他喜欢在清晨往蔡徐坤耳朵里吹气,逗得他蒙头堵耳四处躲闪,最终被迫顶着一头乱发起床做饭。




他常常用毛毯把蔡徐坤裹上三圈放在盆边烤火,举起相机对准胖团状的蔡徐坤拍个没完。




他总伸手胡撸那头茶色卷发,笑着叫他坤坤,坤坤。




蔡徐坤则是落入凡尘的星星里开出的小玫瑰,日日被捧在手心里娇惯呵护。




他会煮一锅热腾腾的牛奶,舀一碗让外出拍照归来的王子异暖暖胃,再凑上去舔掉他嘴角的奶渍。




他闲来无事,跪在王子异身后用手指梳他日渐变长的黑发,心血来潮就给他扎一个可爱的小揪揪。




他做完之后精神不济,迷迷糊糊地抚摸王子异深邃的眼窝,换来一个落在眼睑上的轻柔亲吻。




他像只慵懒的猫咪枕在王子异膝头,听他温柔地唤坤坤,坤坤。




王子异没再追问蔡徐坤是否还在等待七日宴真正的主人,蔡徐坤也从不打探三个月后王子异会身在何方,他们默契地剜去了复杂残酷的现实,只守着纷飞大雪与温暖火塘,等日久岁深。




转眼便是二月藏历除夕,亚丁家家户户在红桌上摆了“竹素其玛”,五彩元宝形五谷斗内盛满麦粒、白糖和糕点,正中插了几束染色的麦穗与青稞穗,祈求来年五谷丰登、人畜兴旺。妇女们围着鲜亮艳丽的帮典,摆新卡垫,贴新年画,端着木盆往外泼水,意为清扫污秽,辞旧迎新。




西町尚春捧着个彩色酥油塑的羊头进了七日宴的门,堂内静悄悄的,烧了一夜的火盆堆积起厚厚的灰烬。她无奈地摇头浅笑,把羊头放在正对大门的案几上,还未来得及摆正,只听楼梯吱吖几声,有人下楼了。




蔡徐坤披着件藕荷色的丝绸睡衣,倚在扶手上俯视西町尚春。寒冬中他赤裸的脚踝白得惊心,修长的脖颈上绽开斑斑红梅,唇泛水光,慵媚妖冶若开到荼靡的花朵。




西町尚春总觉得蔡徐坤与从前不同,眼里的冷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烟花将熄前疯狂的炙热与绚烂。她压着心底的怪异行了一礼,邀请蔡徐坤和王子异参加除夕的“跳神会”。




跳神是佛法形象的象征显现,在川南地区被称为“麻羌”。亚丁村人丁不旺,但每年除夕都会请色达的喇嘛前来跳神,为全村人驱邪祈福。




蔡徐坤往年总不愿去凑这个热闹,一个人躲在店里安静地迎接新年的到来,但今年不同。




他点头答应并向西町尚春道了声扎西德勒,而后坐在卡垫上长久地眺望窗外洁白的仙乃日雪山,不再言语。




西町尚春看不透他的心思,她想或许是因为过完新年王先生离开的日子就近了,他心里不好受。可细看他的神色,又不是全然的哀伤,倒有几分直面宿命的淡定与坦然。




她清扫收拾完店铺后便离开了七日宴,再度见到蔡徐坤是在热闹盛大的跳神会上。




他与王先生并肩坐在围成圈的藏民当中,两张精致的汉族面孔格外显眼,他们只是这么坐着,十指紧扣,唇边带笑,就将世间的“相守”二字诉尽了。




蔡徐坤靠在王子异身上,看喇嘛们念诵经文,举行牲祭。场上鼓钹蟒号齐鸣,各护法神、鬼怪、金刚、骷髅组成的仪仗队鱼贯而入,以鬼神舞弘扬佛法。




蔡徐坤便悄悄指着一个獠牙青面说那是恶相,又指另一个瞠目蓝面说那是善相,恶鬼杀生,护法将其打入地狱,受万世鞭打之苦。




王子异突然用力握紧他的手,低声道:




“如果他知错悔改,或许可以早日脱离苦海。”   




蔡徐坤似乎没听清他说的话,而是被游走在观众中兜售跳神面具的小贩吸引了注意。




他在货担上挑了一个青面一个蓝面,王子异见他欢喜,便立即掏钱结了账。




跳神会结束后,村民们在场地中央搭起篝火,迎着暮色跳起了果卓舞。




蔡徐坤今夜格外兴奋,他大笑大闹,舞步狂乱,歌声高亢,篝火熊熊的烈焰跳跃在他幽深的眼底,宛若两颗盈盈欲坠的泪滴。




他终于跳累了,软倒在王子异怀里,仰面凝视他温柔的爱人。他从衣服里摸出那两个面具,举起蓝色的那个,缓缓覆上王子异俊朗的脸庞,再用绿色鬼面遮住了自己的容颜。




王子异一动不动地抱着他,直到他微弱的叹息透过面具,他说:




“我累了。带我回家吧。”




他们回到七日宴时夜已深了,旧年的时日所剩无几。




王子异将上午他与蔡徐坤一同裹的“古突”下入油锅,拿着漏勺搅拌汤汁。




藏族的古突就如北方的饺子,是除夕夜必不可少的面食。家人团聚做古突时常常在面粉里裹些小玩意儿,吃年夜饭时讨个新鲜吉利。




王子异煮了热腾腾的一大碗,拿了两个银勺,搁到蔡徐坤面前,哄他尝尝。




蔡徐坤凑近大碗,皱着小鼻子深深吸气,笑道:




“好香啊。”




王子异勾唇,连眼角的笑纹都浸润着温柔宠溺。他舀了一个古突,耐心吹凉,送到蔡徐坤唇边。




蔡徐坤夸张地张开小嘴一口含下,但刚嚼第一口他就忍不住皱眉,从嘴里吐出个银环来。




是一枚戒指。小小的圆环光洁朴素,内环左侧刻着一个字母“Z”。




王子异包裹住蔡徐坤捏着戒指的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是我的承诺。不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你。不论你做错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坤坤,我爱你。我很爱你。”




蔡徐坤落泪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眼泪的滋味,泪滴滑过他的嘴角,溅落到汤碗里。




可惜,他想,泪太咸太苦,糟蹋了这碗古突。




他突然想起王子异到这儿的第一个夜晚,他做了一碗味道古怪的酸奶,王子异却傻傻地把它喝得一干二净。他当时就觉得这是个老实的呆子,今晚这一出,倒比那时更呆、更傻了。




窗外爆开漫天烟花,荧荧光点骤然点亮夜空,又猝然坠落,湮灭于无形。




蔡徐坤抽回自己的手,将戒指攥在手心,擦干眼泪,笑着说:




“新年快乐。”









蔡徐坤觉得好冷,寒意从骨缝里争先恐后地往外钻,冻得他蜷缩成小小一团。




他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还在炎热的湖南,破旧的福利院里,多年后再次见到戴戴的那天。戴戴和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嘴角提着笑,眼神却是冷的。




是啊,怎么会不冷。




善良热忱的戴戴早就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个残酷无情的走私犯,满世界猎杀那些无辜的生灵,血淋淋地剥下它们珍贵柔软的皮毛,换取大笔腥臭肮脏的钱币。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在七日宴神龛后的密室里翻出塑料薄膜包裹的白唇鹿尸体时,一动不动地与那双凄哀有灵的鹿眸对视了良久,而后他扶着那对扁平的鹿角剧烈地呕吐起来。




这个丑陋的谎言让他几乎病死过去,但痊愈之后,他的泪水、愧疚与良知仿佛都随着病气消散了。他开始变得尖锐、冷漠、自私,对店里暗度陈仓的阴暗勾当视若无睹,甚至乐得配合他们修改店规,编造各种各样的谎言阻碍客人在七日宴长期滞留。




直到王子异的出现。




想到王子异,蔡徐坤冷得更厉害了,从骨骼到牙齿都咯咯地打着颤,温暖的血液都凝固成霜。




他从来不知道爱原来是这样的,让人自不量力飞蛾扑火,即使早已一眼看穿惨痛的结局还义无反顾头撞南墙,去换短暂的相拥相守。他爱王子异,很爱王子异,但他还没敢说出口,就把他的爱砸碎了,弄丢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用力地回想,终于模糊地回忆起那场难堪的对峙。




今天是王子异在七日宴住满三个月的日子,他赖在床上偷偷装睡,期盼他的恋人如往常一样将他温柔唤醒,再揉着他的头发说,我不走了坤坤,我留下来和你永远在一起。




可叫醒他是两条冰冷的微信。




王子异发给他的第一张图片上,老陆和老任抱头蹲在地上,手上戴着镣铐,缉私警察正在清点他们身边散落的大批动物皮毛与骨骼。另一张则是面容枯槁的董又霖被担架抬上救护车的画面。




他听到王子异哑着声音在耳边低语,说话节奏依旧缓慢,仿佛怕语速稍快一些用词稍重一些都会伤了人心:




“老陆老任是你的人,每年冬天都会来七日宴与你接头,对吗?”




“你们一开始就怀疑又霖的身份。他出现的太恰巧,又过分关注白唇鹿的情况,即使他不是上头派来查戴氏集团的人,也足够对你们造成威胁了。所以你喂那匹马不干净的东西,故意弄折了又霖的手,让他落入老陆和老任手里……”




“又霖走之前还在喊疼,他说子异,断掉的骨头戳得我好疼……”




“坤坤,坤坤!你怎么忍心啊?”




蔡徐坤终于直面他心知肚明却掩耳盗铃不敢承认的事实——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亲密无间的恋人了。他是戴氏走私集团主犯之一蔡徐坤,而他是海关总署走私犯罪侦查局缉私特警王子异,仅此而已。




其实初识至今,彼此的破绽早已一眼看穿,只是当初按兵不动,后来不忍揭穿。




王子异先以十万重利诱他上钩,再借摄影师身份一探神龛二探北峰,后见董又霖意外坠马恐被陆、任挟持,他便在二人身上偷安追踪器,顺势将戴氏北线重要据点连根拔起。如今任务三月期限将满,缉私部队已将利刃对准七日宴,蓄势待发。




可是蔡徐坤没有告诉他,他的算计并不完美。蔡徐坤曾经见过他用来存放相机和镜头的皮箱制式,箱盒深内容浅,必有夹层暗藏武器--想来就是现在对准他额头的这把手枪。




王子异还猜错了一点,设计董又霖坠马之事他毫不知情。那日他不过是为了空出店铺方便老陆老任转移货物才带他们去骑马,惊马之物也不是他亲手喂的饲料,而是前夜老陆老任在董又霖房内偷偷点燃的异香。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从他瞒下王子异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为自己选好了结局。




“从我现在出门,到与部队接头返回七日宴,还有12个小时的时间,这期间我不会过问你的去向。”




王子异缓缓放下右手,手枪勾着食指转了半圈,落在案几上。




他将黑色冲锋衣拉到下巴,匆匆走到门边,又猛然停住脚步,哽着喉咙说道:




“你走吧。”




“算我求你。”




王子异孤身走入亚丁二月的风霜里,很快他的肩头便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蔡徐坤依稀记得,初见时王子异也是这般模样,独自从风雪里走来,眼睛很漂亮,很干净,像极了那些纯洁美丽的生灵。这双眼睛望进他眼底时,竟让他无端渴望获得救赎。




蔡徐坤凋零在色泽艳丽的毛毡毯上,暗红的鲜血蜿蜒成妖冶的花朵,残存余温的手枪从他手中滑落,他蜷缩起身子,抽搐着攥紧了那枚银色的戒指。




子异,阿鼻地狱真冷啊,杀生的青面獠牙鬼要万世受鞭打之苦,可我好怕疼。




但是如果你再说一次,坤坤我爱你,我很爱你。




那我就不害怕了,好不好?









王子异曾经见过这世间最纯净的睡颜。那是他到达七日宴的第一个夜晚,冷峰霜树,星轨漫天,他与蔡徐坤同榻而眠,见他蜷缩沉睡,如宇宙初开时无暇无垢的婴童。




王子异也曾见过这世间最圣洁的山峦。那时他举目远眺,只见仙乃日、央迈勇和夏诺多吉巍峨肃立,静听百年的梵音佛语、暮鼓晨钟。他虔心祈愿,愿世间罪恶皆得救赎。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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