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2号房/16:00]《十重梦》

这是nk里我最爱的一篇

阿哥Ei:

上一棒 @守夜人 


第八重 惊梦


“可我还是总能看见他。”


他没有用“梦”这个字。


很明显的,这是一种应激回避心理,是他的心理自我防御机制。


我将脸从病历中抬起,看了看眼前的男人。


他有很明显的长期睡眠不足病状:形神消瘦,两颊凹陷,面容憔悴,眼底青黑。


我笑了笑,将桌上装满热水的水杯推到他手边,声线放低,像是诱哄。


“你都看到了些什么呢?”


面前的人像是很感激我说“看见”,一直紧绷着的肩部肌肉慢慢的放松了下来。


男人抬起眼,像是陷入极迷茫又极美好的回忆里,目光像是望着我,又像是已经越过了我,望进了自己的美梦里。


“有时候……是我在给他描眉,有时候,他会唱折子戏给我听……”


突然的,他喉间哽住,做出了个像是害羞的表情,肩膀左右摇晃着,眼睫微颤。


“有时候,我们在做那种事情……”


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适时的换了个话题。


“还能记得你梦中的场景吗?”


场景?


男人将眼皮缓慢的掀起来看我,眸中终于有了些清明的神色。


“场景……不一样的。”他的手指在桌下伸展,又交叉,放在腿上。


“但多数都是戏园子,他的装束没变。可是我很奇怪。”


男人又将手移到桌面上放着。


“我有时候是明朝儒生的装扮。”他的手在头上比划着,“我戴着,四方平定巾。”


他摸了摸鼻翼,低下头。


“你知道的……我是学历史的。”


A市名校历史学系教授,考古学家,陈立农先生。


病人资料那一页上写的很明白。


我点了点头,等他继续。


“有时候,我又是民国的装束,中山装,背头。但他多数都是戏袍,他头发很长……很软。”


“你摸过?”


我有些咄咄逼人的,继续追问他。


他有些犹豫的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很喜欢他的头发,他头发触感很好,每次我摸他的头发,他都很乖。”


他盯住自己的手指,像是那里还留着被长发缠绕的触感。


我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人在深度睡眠时感官功能会有一定程度的丧失,一般有梦魇困扰的人,即使能回忆出梦中的大多情节,也绝不可能会保留触觉记忆。


“方先生,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他将桌上的水杯握在手里,慢慢地磨蹭杯子的边缘,神色温柔又哀切。


“我觉得那就是我的前世。”


第九重 梦断


“算命写符,驱鬼安宅嘞——老板再加三十串!”


电话那头很热闹,烧烤摊上喧哗的人声,伴着电流声,滋滋啦啦的传过来。


“是我。”


陈立农躺在床上,目光盯住房顶半昏不明的白炽灯。


“哟陈先生。”那头人顿了一顿,又开始将手中的烤鸡翅啃的啧啧的响。


“事儿不是都解决了吗?您又有何贵干啊?”


陈立农微微支起身子,目光定在墙壁上挂的仕女图上。


“阿坤他……他怎么样了?”


奇迹般的,那头的人声散了。电话两边都静下来,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的,相互纠缠着,像是一场殊死的博弈。


“艳鬼伤人,魂飞魄散。”


阴冷低沉的声音径直的刺入他的耳膜,让他从脊椎上,密密麻麻的,被激起一身冷意。


“陈先生还挂念什么?”


陈立农微微的拱起身子,在床沿上,蜷缩着,颤抖着,像一只绝望的虾子,他用力的咬住下颌,遏制住鼻腔内流窜着的酸胀感,眼泪却从眼角坠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没有办法了吗?”


那头人桀桀的笑了两声,人声渐渐地又都回到了手机听筒里,在鼎沸的人声中,他像是悲悯,又像是嘲弄的叹了口气。


“陈先生,人呢。总是要对自己做过的决定负点责任。”


第一重 梦始


陈立农舒了口气,将手套脱了,递给身后的学生。


“是明朝的墓吗?”


学生探头探脑的朝里头看,被陈立农推开了脑袋。


“基本上可以确定了。”


他低着头,那把破损不算太严重的鸟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按照墓的规格来看,应该是个明朝将军的墓。”


此外还有个很值得考究的点,在将军的墓里,有一具陪葬的男性尸体,可以看出死后被用某种方式特地的保养过。


他们取了其身上已经腐烂的衣着碎片进行了拼接与还原,已经能确定这是一件戏袍。


“明天再下墓考察一下吧。”陈立农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角,走出了研究所。


已经是凌晨一点钟。


走廊里的灯像是坏了,忽明忽暗的闪着,甚至还能听到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陈立农站在楼梯口等电梯,突然的,电梯显示楼层的地方熄灭了。


研究所该翻新了?


他这样想着,皱着眉头,向前走了一步,想看的更真切些,未想刚伸出手,身后便咿咿呀呀的,传来一阵凄冷的瘆人戏腔。


“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


那戏腔忽远忽近,空灵缥缈,像是有人附在他耳后缠绵低语,似羞似怯,欲说还休。


陈立农僵在原地,耳后的呼吸声让他从脊椎处升起一股子凉意,又慢慢地远去。


而吊着嗓子的唱段还在继续。


“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呐——”


哀愁的,张望的。


是昆曲《牡丹亭》。


他突然想起了刚刚才清理过的,那具裹着戏袍下葬的男尸。


走廊尽头的光变成了一阵灰蒙蒙的雾,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狂跳起来。


冷静,陈立农。


他用力掐住自己的手心,触到一手黏湿的冷汗。


哀婉凄艳的唱腔时远时近的在上空飘摇着,空灵又缠绵的,像是呼喊,又像是悲泣。


陈立农急促的呼吸着,想不管不顾的朝反方向逃开,脚步却像是受到了某种蛊惑,转了身,不由自主的,一步一步,朝着戏声牵引的方向走。


那声音牵着他,左转,前行,又右转。


最后钻进了一扇门里。


陈立农抬起涨疼的脑袋,看了看这扇熟悉的门。


是他的办公室。


那戏声还在屋里头唱着,像个思春的小姑娘,害羞带怯的,婉转哀艳的,唤着他,盼着他。


是我的办公室里有什么他要找的东西?


陈立农咬着牙,抱着不管什么都给他,把他安生送走的心思,推开了门。


门内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春日初盛,阳光落满梳妆的小案,窗外草长莺飞,屋内绣着百鸟朝凤的屏风微微泛着暖光。


一个窈窕的背影坐在屏风后窥镜描眉,他长发如瀑洒在肩头,身上裹了身宽大的戏袍,动作之间露出雪白纤细的腕子,口中咿咿呀呀的,唱着从方才开始便一直追着他的《牡丹亭》。


不知为何。


陈立农一直狂跳的的心头莫名安定了下来。


像是有所感应的,戏腔戛然而止。


屏风后的身影慢慢地站起身,踱着步,竟像是要走过来。


陈立农的脖颈僵直着,手朝后,握住了门把。


屏风后慢慢地露出半张脸来,那是张极好看的脸。眉尾斜飞,杏眼含情,含羞带怯,又相思满怀。


陈立农蓦的睁大了眼,握紧门把的手竟是不自觉的,一点一点的松开,慢慢地垂在了身侧。


美人从屏风后踱步走出来,唇角微抿着,目光急切热烈,矜持端庄的步子也乱了,像只莽撞的蝶,被料峭的春风推着,一直推到他的眼前。


“你来了。”


他无措的,抬着尖尖的下巴望陈立农,目中的泪珠儿打着转,摇摇欲坠。


半晌,他收起面上的悲悸,在还挂着泪珠儿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来。


“我这回,也没什么能招待你的了。”


他像是局促,又像是焦虑的扶着额,在空旷的有些凄凉的房间里踱了两步。


蓦的,他停住脚,手紧紧拽住陈立农的袖口,下定决心般的,解开了自己那身宽大的戏袍。


衣衫落尽。


陈立农瞳孔发着颤,喉间也发了紧,涩然的,让他连基本的吞咽功能也丧失了。


那是个极好的身段,七寸腰身与青丝平齐,解衣之时摇摇欲坠,不盈一握。


他全身上下,肤如凝脂,胸口却开了两朵艳色的红樱,随着他的呼吸在风里羞涩的颤动,像是散着什么勾人的香,让陈立农两目发涨。


陈立农掐住自己的手心,勉强维持了冷静,后退了一步。


“不用招待。”他本是含着戒心开口,未想声线里却染上了喑哑的情与欲。


“放我出去。”


已经不着寸缕的男鬼愣了愣,痴痴的望着他,手却没松开,眼角与鼻尖渐渐地染了晚霞般绮绻的红,慢慢地,目中盈满了一汪清泪。


“你要走?”


他抓紧陈立农的袖口质问着,身子发着抖,却还是不管不顾的,钻进他的怀里。


陈立农的手无措的张开在他身侧,怀里的人竟然有温热的体温,呼吸深深浅浅的洒在耳边,像是真的拥住了一个鲜活的生命。


可他又知道不是。


在他怀里的,已是亡了上千年的一缕孤魂而已,尽管在这幻象中看着,多么风情万种,风华绝代,现实里也不过是一堆已寒的尸骨罢了。


他想着下午在他手中亲自清理过的那具散发着腐烂气息的尸体,心下一狠,将怀里的人推了出去。


怀中的人被他推的踉跄了两步,目光愕然的瞧着他,声线抖的让人心碎。


“你又推开了我。”


他目中含着的清泪也终于落了下来,顺着眼角蜿蜒的爬,爬满了苍白的脸。


“我等了你几百年。”


他像是控诉,又像是委屈,喉头哽咽,泣不成声。


“你一日不来,我……我便要在这里等一日,就在这四方天地里,反反复复的等,时过境迁,花开花谢,等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子,才能等到一个你。”


“可你总能狠心将我推开……”


大概是唱戏的缘故,他声线尖细,哀声说话的时候,嗓子里像揉进了一把伤情的刀尖尖,抖着戳进脾肺里,戳的陈立农心都要碎了,他不得不用力的闭上眼,逃避着男鬼那张伤心欲绝的,漂亮的脸。


那双柔软的手慢慢地攀上了他的肩,勾住了他的脖。


陈立农闭着眼,在心里静默的数,等着这鬼什么时候发了疯,一把拧掉他的脑袋。


可是没有。


只有一串冰凉凉的泪,从他的鼻尖划过,又默然的,隐没在他的唇间里。


恍惚间,他想。


原来鬼的泪,是没有温度,没有味道的。


这滴泪仿佛将他的肉体与灵魂剥开了,让他发了疯。


陈立农猛然伸出手,将那艳鬼纤细柔软的腰肢扼在臂弯里,狠狠地,将他掼到屏风上。


第二重 梦春(外链)


第三重 梦中


“陈老师最近气色好像不太好。”


研究所的小妹捧着一个装着的黑米薏仁粥的碗,神色犹豫立在陈立农的办公桌前。


岂止是不太好,简直如同将死之人,面上拢着灰败的死气,没有半点血色。


“放在这里吧。”


陈立农叹了声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成山的资料堆里抬起头来,对她笑了笑。


小妹拧紧了眉头,欲言又止的瞅了他两眼,心不在焉的走了。


  “你说,陈老师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


   戴眼镜的年轻人将手中资料递给小妹,神神秘秘的拉着她嘀咕。


  “楼下的保安说,有天晚上陈老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身子左摇右摆的朝外走,口中嘀嘀咕咕的,别人唤他,他也不应,车子都没去开。”


   “别瞎说了你。”小妹被他说的害怕,推搡着从他的肩头绕过去,那年轻人还在身后嘀咕,埋怨的话不依不饶的钻进她的耳朵里。


   “我也是担心陈老师啊,该找个驱鬼的来看看,不然那东西缠的陈老师都要不成人形了。”


    小妹的指尖用力地扣在纸页上,留下了一片月牙般的指痕来。


   


    


   红浪翻滚,香风阵阵。


   两点红烛风里摇,毕毕剥剥的流着蜡水儿。


   老床吱吱呀呀的,不知羞的晃。


   绮绻的风儿卷起遮羞的帐,飘飘荡荡的,露出床间翻云覆雨的两个人儿来。


  


   陈立农俯在床间,拥着一怀软玉,喉头滚动,说着黏腻的话儿,软玉在他怀里堪堪的握着,咿咿呀呀的叫唤出声来,又被撞碎在风里。


   “农——农农——”蔡徐坤勾着脚趾,在余韵中拼命的扭动着身子,恨不得能化成一汪水,钻进陈立农的身体里。


   “叫我……快……啊……”


   “坤……阿坤……”


    陈立农唤着他,发了狠,拼命的撞他,摇他,晃他,直到他开始破碎,啜泣,哀声求饶。


    


    两人这几日来做尽了荒唐事,颠鸾倒凤的,将那雕花的小案上,金线绣的屏风上,纱帐飘摇的床笫间,都洒上了两人交合的水儿。


 


   余韵过了,蔡徐坤伏在陈立农的身侧,脸贴在他的颈窝里,乖顺的像只猫儿。


   两人在一块儿,也不能只做那事,身子亲密无间了,骨子里却还是疏远。


   陈立农微微支起身子看身侧的蔡徐坤,指尖伸进他的发里,慢慢地顺。


   


  “你这六百年里,都没走出过这里吗?”


   蔡徐坤微微抬了眼,他眉目里头的情色还未散去,眼尾潮红,透出一股子媚来。


  “倒也不是。”


   他抬起身子,将长发捋到身后,手朝后在枕头下摸了一会,不一会儿就摸了个细长的烟枪出来。


   “喏。”他把烟枪递到陈立农眼前,似笑非笑的睨着他。


   “你送的。”


   陈立农愣了愣,将那杆烟枪捧在手里,是民国紫檀木烟枪,上头还雕着复杂的花纹。


  烟杆上刻着一排字,陈立农皱着眉毛,拇指慢慢的覆上去,渐渐的下滑,露出了那排久远的小字来。


  “民国三十五年,赠吾爱。”


   后头还跟了个小小的“农”字。


  蔡徐坤望着他盯着烟枪出神的样子,觉得可爱,便坐直了身子,冲他笑。


  “你总是这样,爱把话说的很满,两世都是。”


  他伸出手将烟枪拿回了手里,腕子一抖,烟枪便扑簌簌的燃了起来,他仰着头吸了一口,吞云吐雾的,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飘忽不定的,喟叹了一声。


   “每次都说爱我,要与我长相厮守。每次都做不到。”


   陈立农将他拥进怀里,把他的烟枪夺下来,放在了床头的小柜上。


   “我不记得了。”


   他耍着赖,用滚烫的唇去磨蔡徐坤的,又将舌头伸进去,与他缠绵的吻。


   见 蔡徐坤被他吻的深深浅浅地喘气,晕头转向的时候,又捧着他的脸,诱哄着他。


   “阿坤,阿坤,你再多讲讲。”


  蔡徐坤被他吻的乖了,窝在他怀里,像是得了食的幼猫,收起了爪子。


  “上次你说与我长相厮守,距今还不到百年。那时我还没被道士收过,身上阴气重,不用蛰伏在梦里。”他觉得难过,便又起了身,去取那杆烟枪,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


   “你常来我拟出来的戏园子看戏,我有意勾着你,让你动了心,没日没夜的与我纠缠,甚至还说要娶我。”


    他叹了口气,发着抖,将烟枪扣在手心里。


   “可我毕竟还是只鬼,见不了太阳,忌讳颇多,还害你失了精气。经人提醒,你便怕了。”


 .  陈立农从身后拥住他,没有说话。


   蔡徐坤叹了口气,撒娇一样的,抬头看陈立农。


  “你都不知道,那道士的驱鬼符烧的我多痛。”


    他撒着娇,嗔他,情态里却没有一丝怨恨的意思。


   “幸好这世你寻我寻的早,不然我真不想搭理你啦。”


   陈立农想问他,那你何苦还一直守在这等我呢?


   但他又不愿承认前世那个狠心的人是他,因而顾左右而言他的,转移了话题。


   


  “你说你寻了我几百年……我们最初如何相遇,又是因何分离了?”


   


   蔡徐坤怔愣着,眉目温软的瞧着他,像是陷入一段美好的回忆里。


  


   “你呀,跟当时的儒生们很不一样。”他伸出手,轻轻地描陈立农俊秀的眉。


   “当时的儒生,都清高的很,入仕的入仕,入不了仕便静心修学讲学。你偏特立独行,就爱在戏园子和青楼里转悠,满腔才华不去入仕,净写些风花雪月的小诗。”


   


   啧,怎么旁人在三世情缘这种剧情里都扮演的痴情种,我偏偏两世都是个浪荡子。


  陈老师闷闷不乐的想。


  蔡徐坤冲他咯咯的笑,安慰般的搂住他的脖子,滚到床上。


  “也就是因着你与别人不同”他喟叹了一声,指尖轻点着陈立农的心口,又被陈立农握在手里。


  “你学的是儒学,却偏偏信奉众生平等,不屑屈从三教九流,便做了个游离世俗之外的浪荡子。你先尊重了我,才来爱我。”


   他抬起头,眼角湿润着,眸中水灵灵的,含着一汪情深,定定的望着他。


  “你与别人都不同。”


   所以我为你心动了,为你随手折给我的寒梅心动,为你每一封绮绻迤逦的小诗心动,为你缠绵动听的情话心动。


   “你说我是个儒生。”


    陈立农犹豫着,指尖在蔡徐坤的发尾一处处的卷,最终还是开了口,问他。


   “那你为何是与一个将军葬在一起了?”


   


   蔡徐坤一怔,眸中神采尽失。


  第四重 梦回


  “你们所里虽死气重了点,但好在镇邪的宝贝多,没什么邪物作祟。”


   范丞丞嘴里咬根棒棒糖,墨镜遮了大半张脸,吊儿郎当的在研究所中心走了两步,突然神色一凛,朝人群中一望,便和抱着一沓资料的陈立农对上了眼。


   陈立农抿着唇,没动弹。


   范丞丞嗤的笑了一声,大步朝他走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倒是这位先生。”他似笑非笑的,盯着陈立农波澜不惊的一张脸,声线压低,却仍保留了能让在场的人听到的声调。


   “邪气,重的很。”


   陈立农侧过脸,毫不畏惧的与他目光相接,范丞丞也看着他,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的一切,半晌,他笑了笑,摘掉了墨镜,露出一对狭长的眼,那里阴恻恻的,让人泛起一身冷意。


   “那只鬼,藏在你梦里。”


    


   众人便将眼睛都放在面无表情的陈立农身上,神色各异。


   小妹低呼了一声,怯生生的走过来,拉住戴墨镜的男人,神色焦灼。


  “请大师救救陈先生。”


  “我可不是什么大师”范丞丞笑了笑,目光却还放在陈立农身上。


   “但我或许能跟这位陈先生聊一聊。”


    


   两人对坐,两杯清茶。


   范丞丞老神在在的捧起了一杯,白烟袅袅,蕴在他的眼角,又散去。


   “陈先生很护着它。”


   


  他抿了一口茶水,砸吧着嘴。


  “我先前也收过几个艳鬼,他们蛰伏在人的家里或是梦里,靠吸食人的精气而活。”


  他抬起眼,看了看垂着目光,如同老僧入定般的陈立农,似笑非笑。


  “他们往往会捏造出各种情缘来骗取人的信任,三生三世,露水之情,甚至是报恩。”


  “陈先生是哪一种?”


   陈立农不说话,睫毛却轻微的颤动了一下。


   见他不答话,范丞丞便长叹一声,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将墨镜重新戴回去。


  


  “陈先生不答,我便不问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了陈立农的眼前,不再看面色惨白的陈立农,转身慢慢的朝外走。


   “奉劝陈先生一句,生命可贵。人鬼殊途,莫信鬼话呐。”


    他哼着小曲,拉开了会客室的门,小妹蹲在会客室门口,见他出来,急忙迎上来,跟着他的脚走了两步。


     


  第五重 梦断


  陈立农再次走进房间的时候,蔡徐坤才将青丝束起,见他来了,眉开眼笑的冲他招手。


  “阿农,来帮我描眉呀。”


   


   陈立农便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细细长长的笔,将他尖尖的下巴捧在手心里。


  他根本不会描眉,将蔡徐坤本来很秀气的眉毛描的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蔡徐坤便笑话他,轻轻地推开他,去擦那滑稽的眉毛。


  


   “你以前给我描眉,描得很好的,怎么才过了不到百年,技术退步成这个样子。”


    “我本就不会描眉。”陈立农垂着眼看他,面色冷清,看不出情绪。


    “以前的,也不是我。”


     蔡徐坤以为他同以前的自己吃醋,在心里头嗔他幼稚,面上却还高兴的很。


    “你若不喜欢我说以前的事,往后便不说了。”


  


   “还是说说吧。”


     陈立农手中磨蹭着那支细长的眉笔,又放回柜子上。


   “上回我问你的话,你还没答。”


    蔡徐坤的动作顿了顿,他眼睫轻颤,不去 看陈立农。


    “六百年前的事,记不清了。”


     


    “我一直都信你。”


陈立农看着他,笑的阴阳怪气。


    “将军墓完全出土了,你是以夫人的规格合葬的,感人至极。”


    


     蔡徐坤笑了笑,抬眼看他,眉目之间的情意渐渐散了。


     “所以呢?”


    “所以。”陈立农咬紧了下颌,不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妒夫。


    “六百年前,给你描眉的真是我吗?”


  


    “不然我为什么来找你?”蔡徐坤突然站起身来,睁大了眼,目中满是哀悸。


     陈立农与他相对,却不看他。


    “因为你是个艳鬼。”


  


   艳鬼离不开男人,跟谁都行。


   只要他一想到,自己可能不是这艳鬼的第一个,或是唯一一个男人,他心尖就酸涩难耐,如同刀剐油煎。


    蔡徐坤瞧着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的眼泪都出来,镜面碎了,整个房间都在摇晃。


   他连叹三声好,回头去看已经被震的将要脱离梦境的陈立农。


  “你知道吗?”


   蔡徐坤的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来,手伸出去,却抓不住他。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世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前,像模像样的,给他施了个礼。


   他今日没戴墨镜,穿了个青色的长衫,对他敞开了宽大的袖口。


  “施主,我师傅让我饶你一命,带你上山,他说,是你的旧识。”


 


   “你怎么进来的?”


    蔡徐坤看着他,没动作。


   范丞丞笑了笑,抬起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我给他吃了窥神丹,感他所感。他心神不稳,我便能入梦。”


    


   末了,他又催促。


   “我师傅给你备了茶水,请施主去一趟。”


   


  .蔡徐坤朝着陈立农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那一眼似怨似悲,痴嗔怨怒过了,最终他还是回头,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那人的袖口。


 


  第五重 梦转


陈立农许久没做过那些春色绮绻的美梦,他的梦境不再完整,一帧一帧的,有关于蔡徐坤的,倒像是些错乱的记忆。


比如他戴着四方平定巾,折了院子里的寒梅,放在那人的窗前,比如他穿着中山装,给那人描眉。又比如,蔡徐坤被将军辱了身子,抬进轿子带走之后,没多久就病逝了。他借酒消愁一阵,便高高兴兴的娶了妻。


难怪蔡徐坤,对从前的事,总遮遮掩掩的。


陈立农想。


几百年前的陈立农,或许本就没那么爱他。


说什么两两情痴,实际却是一厢情愿。


他负了蔡徐坤两世,又将这最后一世,也负了。


蔡徐坤走了,却将回忆留给了他,这是蔡徐坤的恨,他爱的痴,恨的也绝,他在赌,如果陈立农爱上他了,那么他留给陈立农的,就足够让陈立农肝肠寸断,煎熬一生。


  他赌赢了。


陈立农蜷缩在床间,电话那头的人像是讥讽,又像是怜悯的叹了声气,


“陈先生,人呢,总是要对自己做过的事负些责任的。”


第六重 旧梦


蔡徐坤在这云山上待了许久了。


老和尚每日念经,敲木鱼,等着他与这世俗断了联系,恩怨化了,将他送进轮回里去。


戴着墨镜,一身世俗味的范丞丞就倚在门外,听着屋子里的交谈声,将口中的花生米嚼的嘎巴嘎巴的响。


“若贫僧没有记错的话,此次便是最后一世了。”


老和尚将案上的茶水满上,与蔡徐坤同席而坐。


那芽色的茶水,在杯中一点点的荡开,又归于平静。


蔡徐坤痴痴的望,点了点头。


老和尚轻叹一声,将茶水捧进手心里。


 “人鬼殊途这句话,前世你来,我便说过,此次便不说了。”


他轻轻的侧过身,看园中抽了新芽的枝,与上头梳羽的鸟,神色悲悯。


“你不信命的缠了他两世,便伤心了两次。这情字,无论当年一笔一划,写的多珍重。如今千年已过,当断,便断了吧。”


蔡徐坤笑了笑,起身拿了水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谢大师指点,这两世若不是您担待着,小生怕是早就死在那些个民间道士手里,魂飞湮灭了。”


“我也不过是还恩罢了。”


老和尚合了掌,轻叹一声。


六百年前,出门置办年货的蔡徐坤在寒冬腊月里救回了一个将冻死的他。


也是为了这一命之恩,他在羽化之际,留了个虚身在人间,护他去了断这三世的情孽。


这世间百态,情起情灭,缘来缘去,疾苦,爱恨,贪嗔,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轮回,循环往复,挣不开,也躲不过。


蔡徐坤在山寺前坐着,老和尚给他施法护身,他如今真像个活人一般,不惧光,不惧佛了。


 “你若多与他交流,坦诚相待,或许不会总是错过。”


身后的人倚在门上,语气不冷不热,墨镜遮了半张脸,看不清神色。


蔡徐坤没有回头看他,他还在望着天边那轮将落的日,在黑暗中禹禹独行了数百年,如今再看这黄昏落日,孤鹜齐飞,当真是如同瞧了一场世间绝色。


“正如你们佛门所说,佛度有缘人。”他捧着一张如痴如醉的脸,唇边抹着恬淡的笑意。


“我是纵百般纠缠,做出千种丑态去唤他,他不应,我便像个曝在岸上的鱼儿,徒张一嘴,万般无力,毫无办法。”


范丞丞勘不破他是否真的放下了前尘往事,只觉得他身上原本的媚气又散了一点,如今裹着规规矩矩的长袍坐着,倒像个俊秀的书生。


蓦的,蔡徐坤回首看他,眸中翻腾着莫名的情绪。


“你……你前尘往事,还记得多少?”


范丞丞愣了愣,把玩着手中的墨镜,微微站直了身子。


“我不记得前世,可我师傅说了,人来这世上走一遭,总应是带着些未完的命数。”


蔡徐坤笑了笑,轻叹了一声,回过头去。


我识故人面,故人不识我。


时光可怖。


第七重 梦终



“阿丞下山了?”


老和尚跪在垫上,敲着木鱼,也未回头看。


蔡徐坤应了一声,末了,又笑了笑。


“他与从前一样,孩子心性,其实不坏。”


老和尚笑了笑,手下敲木鱼的动作也停了,起了身,站在蔡徐坤身后,与他一同望向寺门。


“这场错乱轮回因他而起,自然也该由他来灭。”


“其实也不全怪他。”


蔡徐坤垂着眉,眼睫在清晨的日光里微微颤动。


命数如此,两人都明白,因而都不再说话。


到了午时,戴着墨镜的范丞丞回来了,端着茶水咕咚咕咚的灌了一气儿,臭着一张脸,坐在了门前。


三人各自揣着心事的等,等到日暮西落了,山寺的门才开了,一个身影蹒跚着出现在寺前。


那人身上的白衬衫已经湿透,西裤膝盖那里破损严重,额头肿的老高,青紫交错,上头破了皮,渗出了血。


是陈立农。


蔡徐坤喉头哽住,看了一眼身边把玩着墨镜的范丞丞。


“你同他说了什么?”


“他想救你,我便告诉了他,可以借寿。”他笑了笑,目光狡黠的盯住重新跪在寺门前的陈立农。


“可我又说,家师不出关很久了,需从这青石梯上,一步一叩首的上来,才能请家师出关。”


末了,他轻哼了一声,神色上也有些不自然。


“你考虑清楚,是陪他在人间受苦,还是早点入了轮回,一了百了。”


蓦的,他住了口,目光四处的瞟,不敢看蔡徐坤。


“这几日……”他有些犹豫的,开了口。


“这几日我想起了些往事了。”


蔡徐坤看着他,没有说话。


半晌,范丞丞撑不住了,匆匆的,说了声抱歉。将墨镜重新带了回去,跑回房了。


“阿坤。”


陈立农跪到蔡徐坤身前的时候,险些没能站起身来,蔡徐坤伸了手去扶他,便被他抓住了手心,拽进怀里,紧紧地拥着。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泪珠从蔡徐坤的脖颈处划过,滚进他的衣袍里,灼的蔡徐坤有点疼。


蔡徐坤叹了声气,却没推开他,只是喃喃的,望着院中石板上拖出的两道血痕。


“你这又是何苦呢?”


陈立农身子打着颤,将蔡徐坤的脸捧起来,抵住了他的额头。


“我是个混蛋,我真的是个混蛋。”


蔡徐坤笑了笑,去擦他的泪。


“你只是不爱我,你没有错。”


陈立农的眼眶又红了,他咬着牙,攥住蔡徐坤的肩膀,在他脸上胡乱的吻。


“我爱你。”


恍惚中,蔡徐坤听见他说,


“这一世的陈立农,是爱蔡徐坤的陈立农。”


陈立农是个能百岁的好命,先前因蔡徐坤折损了些,如今还剩六十年。便与老和尚说了,借给蔡徐坤三十年。


两人双手握紧的躺在床上,安神的香起了作用,陈立农已经失去了意识,恍惚之间,蔡徐坤看到门外一道青色的身影侧身进了房间里。


他皱着眉头,慢慢地闭上眼,陷入一片黑暗。


蔡徐坤趴在陈立农的背上,走出山寺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山寺摇摇晃晃的,慢慢的变作一片荒野。


他忍不住叹了声气,在陈立农的颈边,吸了吸鼻子。


“怎么了?是不是冷?”


陈立农立即紧张了起来,将他放下来,紧紧地抱进怀里。


“这样暖和一些。”


蔡徐坤搂着他的脖子,笑他。


陈立农便脸红了,小心的抱住他失而复得的情缘,慢慢地下了山去了。


一刻钟前,山寺的床间躺着一个老态龙钟,大限将至的人。


他手里握着一个墨镜,蜷缩着,流着泪。


“陈立农真是个傻逼。”


他想,借寿借寿,活蹦乱跳的走出去了,还以为自己真借了寿。


弥留之际,他似是听到咿咿呀呀的唱戏声,看到戏台上拢着水袖的那人,眉目之间,含羞带怯,一颦一笑,韵致风流。


他慢慢合上眼,一滴清泪没入苍白的发。


“蔡徐坤,我不欠你了。”


自此前尘往事,贪嗔痴绝,爱恨两难,同归于一场大梦。


梦终轮回破,万物向始生。


第十重 梦始


蔡徐坤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陈立农手中的书都掉在了地上。


衣服是店员选的,白色盘口衫,上头秀了些翠竹,下身是个宽松的黑色的长裤,穿在蔡徐坤身上,颇有几分缥缈的仙气。


他的长发本是被根发带束紧,换衣服后变得松松散散的,看上去有些慵懒的美感。


“您爱人真是太好看了。”店里的店员都一圈圈的围过来,吞咽着口水,看着中间一头长发的蔡徐坤。


蔡徐坤手足无措的站在中间,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个场面,只能向陈立农发射求救信号,陈立农本来在“爱人”这个称谓里炮的骨头都软了,见他不自在,忙去将他拥在臂弯里。


“我夫人有些害羞。”他解释的蔡徐坤更加尴尬,只能低下头,用手在身后偷偷的掐他的腰。


陈立农龇牙咧嘴了一会,美滋滋的将蔡徐坤打横抱起来去结账。


“我们接下来去哪?”


蔡徐坤在陈立农怀里红着脸,问他。


“回家。”


“回家做什么?”


“回家脱衣服,做你。”


春色正好,美人在侧,陈公子,莫负好时光呐。


下一棒 @Euskiy 


生日快乐啦~亲爱的小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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